最可回忆(1 / 2)

最可回忆的,是苏州冬夜,祖母早早躲进被窝,扭响半导体,听弹词。

最可回忆的是苏州冬夜祖母早早躲进被窝扭响半导体听弹词时的情景,那时我在灯下读着《普希金文集》,读不大懂。这本书是我星期天去父母家的时候,藏在书包里,偷偷摸摸带回来的。我从小学读到中学,后来被姓张的一位工人女教师借走,就再也没有还我。她说丢了。

最可回忆的,是切开西瓜,红红的瓜馕也像烈日炎炎似火烧。夏天,太阳一落山,小巷里的人就开始了夜生活:乘风凉。土话说“吃饱夜饭乘风凉”,我看不吃饱夜饭也乘风凉。起码是边吃夜饭边乘风凉。

一般来说,小巷里人的乘风凉是从吃夜饭就开始的。井里吊几桶水,往青砖地头或石子路上一泼,热气吱吱叫着,看上去像尘土。不一会儿,就凉爽起来。然后搬出骨牌凳、长凳、竹靠板、竹榻、藤椅,也有卸下门板,往两张长凳上一放,又当饭桌又当床的。邻居家吃什么,假装不知。穷酸富甜,都不是味,那就不品味。邻居家吃得比你好,一看,显出你的穷相;邻居家吃得比你差,一看,现出你的富态。苏州人是既怕让人觉得露富又怕让人觉得露穷。

有位崔好婆,很有钱,她总是躲在房里喝完咸肉冬瓜汤,再手托粥碗,里面浮两三条脏兮兮的萝卜干,到小巷里来边吃夜饭边乘风凉。大家都知道她是喝完咸肉冬瓜汤来的,大家都不会说,除非吵架了,才有人说出来(或者说骂出来)。喝咸肉冬瓜汤像是罪过。崔好婆还拼命抵赖。不知道她是怕人借钱呢还是怕对人刺激——咸肉冬瓜汤对毛豆子炒萝卜干肯定是有刺激的。

我的命贱,少年期间几乎不沾鱼肉,筷子夹到碗中炒菜、酱里面的一点肉丝肉丁,也要挑出来。不小心吃到嘴里,我就想方设法吐掉。我假装吃到沙粒,但这个诡计很快就被大人识破了。我最爱吃的是毛豆子炒萝卜干,我到现在也爱吃。地不分南北,我在北京的苏帮菜、上海本帮菜和杭州菜的饭馆里都点过毛豆子炒萝卜干这道冷盆,我去苏州、上海、杭州,下馆子凡逢时令,我都会点这道冷盆,可惜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