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逐渐暗淡的光线中摊开一张新的纸莎草。
笔尖蘸墨。
停顿。
然后他开始写。不是诗,也不是记录,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一种质问,一种搜寻,一种在黑暗中摸索轮廓的努力。
致未知的审计官:
如果一艘三列桨战舰需要三千根橡木钉,
而实际只收到两千一百,
那九百根钉子的空缺,
会被多少具尸体填满?
如果一袋大麦的重量在账目上是三十升,
实际倒出来只有二十二,
那八升空气的差价,
会夺走多少个夜晚的饱足睡眠?
如果箭矢的羽毛粘得不牢,
在飞向敌人的中途脱落,
那支偏离目标的箭,
最终会插进谁的胸膛——
叙拉古人的,
还是我们自己的?
他停下笔,看着这些不像诗也不像文书的句子。它们粗糙、直接、充满令人不安的算术。
窗外传来广场方向的喧哗——公民大会结束了。有人在高声呼喊什么,人群发出混杂的回应。愤怒在发酵,但可能指向错误的方向。
莱桑德罗斯从腰间取出那块铅板,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刻痕。潮湿霉变。箭镞松动。亚麻布短缺。
他突然想起父亲制陶时说过的话:“窑火是否均匀,决定了一件陶器是完好还是开裂。但大多数人只看成品,不会去检查窑炉的砌砖。”
雅典的远征军是一件破碎的陶器。
而现在,他手里拿着一块可能来自问题窑炉的砖。
楼下传来敲门声。不是卡莉娅那种有节奏的敲法,而是急促、持续的捶打。
“莱桑德罗斯!开门!”
是邻居格劳科斯,鞋匠的大嗓门穿透了木板。
莱桑德罗斯收起铅板和纸莎草,匆匆下楼。母亲已经开了门,格劳科斯挤进来,满脸通红,气喘吁吁。